溫一壺月光下酒
水月鏡花,固可見而不可捉,然必有此水而後月可印潭,有此鏡而後花能映影。水與鏡也,興象風神,月與花也,必水澄鏡朗,然後花月宛然。
——錢鈡書《談藝錄》
那是一個秋日的夜晚,如今回想起來,應是中秋吧。他們齊聚在萍山之上,賞月、品茗、喝酒。其他人,早早的找了各種理由提前走了,到最後,只剩他和這萍山的主人。
兩人收拾完一片狼藉的“戰場”后,峨眉邀他去后山賞月。那夜,月光盈盈,銀色的月光照在身邊人的身上,卻不知爲何讓他憶起早已不可追的童年之事。
記得,那同樣是個月圓的夜,水中的月亮──银白色的大圆盘,随着水波荡漾晕染出柔和的银光──他伸出手,试图抓住它。
当时他想的不多,只因为单纯觉得它很漂亮,但就在他触到的一瞬间,他却整个人失去平衡掉到水中。好多好多的水,争先恐后往他的鼻子嘴巴中涌入,不管他怎么努力,也吸不到任何空气,肺部越来越紧,胸口越来越痛,在他昏过去之前,他眼中映见的是隔着水面往上看的另一轮月亮,仍是那样柔和地散发银色的光晕。
後來,他被師傅救起,否則,他也永不會有遇見峨眉的時候了。
──当时的月亮,是冰冰凉凉的溪水的触感,还有肺部中有如燃烧般的剧痛。
是了,像極了峨眉,有些冰冷,卻帶了讓人無法忽視的光。
“好友,爲何一直盯着吾看?”練峨眉蹙眉,不解身邊好友爲何眼神悠遠的盯了她看,“可是有什麽需要吾幫忙的?”
他這才回過神,輕輕搖首,道:“不,只是想起一些往事。”
說完,他有些刻意地轉開视线,可印入眼帘的景象,令他也有些错愕。
那……是曇花吧。
乳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綻放,微風拂來,花朵輕輕顫抖,像是羞赧的少女经不起挑逗,霎時,風情万种。
練峨眉覺得今日的好友實在有些奇怪,先是盯着她失了神,現在又是不知道看到什麽丟了魂。順著藺無雙的眼神看去,只看到幾朵嬌艷清冷的白,顫笑怒放。
是曇花啊。
心下了然,也莫怪他會失神,曇花在夜幕下悄悄地、匆匆地开放了,异彩纷呈,瞬间辉煌,一时灿烂,尽美方谢。
“好友,待明日花謝,吾能否來一嘗花香。”藺無雙轉過頭,道,“不知好友可曾听闻‘瘦昙花’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待到花落,摘取花瓣,与莲子、百合、猪肉放入滚水慢煮,不需调味,香气自溢。”
“没想到好友厨艺也甚是精通。”
“惭愧,不过自弦首处得到的偏方罢了。只是琼花难寻,终是不能一试。”
想来苍平日对美食颇有研究,练峨眉不禁笑道:“吾卻覺得曇花本非俗物,若与猪肉一同烹煮,不免蒙尘,倒不若以冰糖熬制,生津止渴。”
“咳……說的也是,吾還是應該戒葷的。”
翌日,曇花全謝了,垂着低低的頭。練峨眉小心的摘下花朵,用冰糖熬了。待藺無雙來拜訪她時,端上一壺曇花茶。
秋日里喝曇花茶別有一番清香滋味,兩人不禁贊嘆不已。他說:“這茶進入喉裏,只讓人覺得那香氣仿佛是來自天邊。”
練峨眉也點頭稱讚,道:“若是說蘭花的香氣是王者之香,曇花的香氣則是神者之香,幽遠、縹緲、神秘。”
於是,兩人都不再語,只是默默地品着這神者香氣。
須臾,練峨眉放下手中瓷杯,開口:“好友,你可知曇花還有一名,曰‘忘情花’?”
“‘忘情花’?”藺無雙一愣,搖頭,“不曾得知,不知這‘忘情’兩字是何意思。”
“寂焉不動情,若遺忘之者。”
“原來如此,吾還以爲應是‘美花為蔬,食之忘情’。”藺無雙亦放下杯子,若有所思。
“忘情”啊……
記得在蒼幫他算了那三卦后,曾勸他忘情,然,情怎能忘,又該如何忘?他不是聖人,無法做到“愛到忘情近佛心”。再好的歌者也有恍惚失曲的时候,再好的舞者也有乱节忘形的时候。他做不到忘情,所以他選擇藏情。
为她,他甘愿放弃数百年的苦修;但是为了她,他更不能说出这压抑在心中无可宣泄的情感。於是,他把這份情藏起來,讓它沉澱、讓它退色,只希望能在歲月的沖刷歷練后再打開來,看自己在卷軸空白処的落款,以及還鮮明如往昔的刻印。
“好友,你覺得世間情是何物?”藺無雙問道。
“是为世间一切有情之物。”練峨眉再給兩人斟滿茶,“好友又如何認爲呢?”
“不可逃之物。”藺無雙輕抿一口,再道,“每個石頭中都有一個火種,可見,再冰冷的事物也有感性的質地,情何以逃呢?”
“好友,老君在《清靜經》中曰:‘動者,靜之基。’若將‘動情’喻為‘動’,‘忘情’則為‘靜’。從‘動’到‘靜’是必須的。忘情不是逃情,忘情是不能不想,一定要彻底的想,想得通通透透、明明白白——爲何動情。舍与不舍,在于自己,静或动,都是自己能不能想明白,千万不要不想,不要逃情,要冥思苦想才是,如此才能忘情。”練蛾眉溫和的說。
藺無雙微愕,自己先前那番話,怕是流露了太多情愫,眼前好友的勸解正好點醒他,蒼的勸告不是讓他逃避這段感情,而是要讓他好好的思索一番,究竟爲何動情,然後,忘情。
對於他來説,落過款、烙過印,憐過香、惜過玉,這就足夠了。
所以,忘情又如何?無情又如何?
醍醐灌頂,藺無雙突覺得往日鬱積,此刻尽消散去。他釋懷地笑了,道:“峨眉,今夜浩然居,不妨邀诸位好友同往,昨日的宴席散的早了些。”
練峨眉也心喜好友的釋懷,點頭答應,說:“俗話都說:‘十五的月亮十六圓。’今夜賞月甚好。號老、淩老、八珍妹子那邊,就由吾前往相邀,玄宗的那位,就麻煩好友了。”
就算這段情是水月鏡花,空留去思。可是重要的是一种回应,如果那镜是清明,花即使谢了,也曾清楚地映照过;如果那水是澄朗,月即使沉落了,也曾明白地留下波光。水与镜似乎都是永恒的事物,明显如胸中得块垒,那么,花与月虽有开谢升沉,都是一种可贵的步迹。